我笑过!我哭过!我和中国第24次南极科考队一起走过!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南极内陆冰盖队的另外16个兄弟!


追     星
中国科学院紫金山天文台       朱镇熹

南极天文自动观测站全景,范围约1公顷


    1、结缘Dome A
    所谓Dome A,我们把它翻译为“冰穹A”,它是南极冰盖之巅,海拔4093米,离我国南极中山科考站有1200多公里。那里天高地寒,冬天,最低气温到达-80℃以下;夏天,最暖和的时候,气温也在-30℃以下。
    南极大陆面积有1400多万平方公里,比欧洲还大,比澳洲更大。
溟溟漠漠的南极大陆,尘嚣不起,寸草不生,几乎全为坚冰复盖。那冰盖平均厚度约有2450米,最厚的地方约有4000米。所以说,南极的冰是异乎寻常的丰富,它占了地球上的淡水总量的70%。如果,上帝之手把洞庭湖之水全都冻结成冰,而这八百里洞庭之冰与南极这个大冰库一比,也只不过是上帝面前的一小碟冰激凌!
    反过来,上帝之手把广漠的南极冰盖全都融化为滔滔之流水——这不是不可能的事,都说现在“全球气候变暖”,如果有一天,上帝真发了火,南极冰盖真的全都融化成水而汇入大洋,那将是一个怎么样的结局呢?那时,地球海平面将会上涨75米——约有25层楼那么高!这意味着什么呢?这将意味着现在世界沿海最富饶的土地与人类最可爱的家园,都将沉入海底!现在世界沿海所有恬静的乡村与忙碌的渔港,都将被大海吞噬!现在世界沿海许多繁华的大城市,包括纽约、伦敦、汉堡,包括鹿特丹、悉尼、布宜诺斯艾利斯,还包括我们中国的上海、天津和香港,等等等等美丽的大城市,都将变为海底水晶宫! 洪水滔天,“人或为鱼鳖”,人类历史上的所有饥荒、瘟疫和兵燹,在这场“灭顶之灾”面前,都将黯然失色!那时,在这场人类共同的大灾难面前,如今所有的族群对抗,所有的共和党民主党之间的党同伐异,所有的股票市场操盘手的勾心斗角,所有的“周老虎”与“傅打虎”之间的真真假假争争吵吵,都将变得毫无意义!那时,上帝还会再造出一艘“挪亚方舟”来拯救我们可怜的人类以及别的无辜的生灵吗?
    而现在,由于森林的滥伐,由于草原的沙漠化,由于温室气体的过量排放,由于大气臭氧层的破坏,“气候变暖”已是不争的事实;南极冰盖确实正在加速融化!仅仅如此,我们难道能够因为南极的“遥远”就不关心它吗?能够逃避对它的探险考察吗?我们中国,一个13亿人口的大国,难道不应该勇敢的担负起对南极进行科学研究的责任吗?
    我们中国,自从1984年开始进行南极科考,已经在南极建立起了长城与中山两个科考站。从1997年中国第13次南极科考开始,我们就不断地冲击Dome A。到了中国第21次南极科考,一支内陆冰盖队,由13人组成,队长是李院生,他们又一次勇敢地冲击Dome A。艰难跋涉63天,行程1200多公里,终于把五星红旗插上了Dome A。此时,这些硬梆梆的男子汉,个个泪流满面!
在他们跋涉到第61天的时候,他们离顶巅还有30多公里的时候,就在胜利在望的时候,13人中的一位机械师,严重高原反应,脸孔煞白,昏倒了。李院生只好用铱星电话紧急呼告“国际人道救援”。一架美国直升飞机,闻声赶来,终于把我们的这位机械师救走了。由此可见,从冰盖跋涉登上Dome A,该有多少的艰难!同时也说明,南极科考事业,也确实是人类共同的事业!
    这位机械师,虽然遗憾没有与队友一道登顶,但他没有少经磨难,他同样是英勇的,人们同样记住他的名字,他叫盖军衔。
    人类历史记下了这一天:公元2005年1月9日。
    人类历史记下了这个地点:南纬80度22分00秒;东经77度21分11秒。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从冰盖跋涉,到达了冰盖之巅!
    这是中国人的脚印,第一次印在了冰盖之巅!
    李院生和他的队友们登顶之后,惊叹了!这里竟是莽无际涯的冰原,这里竟是神秘的圣地!这里不仅是研究地球本身最好的地方,而且也是探测外太空的最佳地点!
    于是,一轮新的南极科考计划启动了。
    我们中国,准备在那里建立第三个南极科考站,我们要在Dome A建立一个相当规模的天文自动观测站。
     意想不到的是,在Dome A进行天文选址的任务竟然落在我与另外一位天文研究者的身上。我们俩,有幸成了中国第24次南极科考队的队员,我们俩,将是继李院生他们成功的进行Dome A “探险科考”之后,去完成人类历史上第二次征服Dome A的艰难历程与“探索研究”任务,我们俩将成为天文史上首次踏上南极冰穹之巅进行天文研究的科研人员。那“另外一位天文研究者”,就是周旭。
    2007年11月29日,我在澳大利亚西海岸的弗里曼特尔港口登上了中国去南极的考察船“雪龙号”。这天,新华社记者张建松在她的个人博客里写道:“南京紫金山天文台的朱镇熹……他是雪龙号上最后一名登船的队员。”其实,张建松只是说出了一半。是的,我确实是最后一名登上雪龙号的第24次南极科考队员;但是,我是最早出发开始南极之行的科考队员。我早在2007年10月18日,就从南京机场出发,飞往悉尼了。当雪龙号从上海港出发,拉响气笛吼出长长的一声惊天动地的“非同凡响”的时候,当雪龙号高傲的仰着头,气宇轩昂的穿过望加锡海峡的时候,当雪龙号矫健的身影,犹如一位巨侠,急匆匆地驶过赤道南下印度洋的时候,而我,却早已身孤影单的在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大学的天体物理实验里,心无旁鹜的潜心于要将PLATO安装到Dome A天文科研计划。
    我是2007年10月19日到达悉尼的。途中,飞机曾在香港机场稍事停歇。10月,南京的秋意正浓;而悉尼,却正春光满园。在南京,我正穿一件长袖衬衫;而在悉尼,也正好穿衬衫长袖。所以,对人来说,并没有季节气候变换的不适。南京与悉尼,虽然分处南北两半球,地隔两万里,但它们在地理上也只间隔一个时区,所以,对人来说,生物钟的钟摆基本上依旧按原样自然而轻松摆动。
澳大利亚的朋友,把我安排在新南威尔士大学附近的宾馆住宿。从机场是乘计程车去宾馆的,途中异国情调极浓,所见到的英格兰式建筑,并不高大,但很典雅。公路平坦而宽畅,两旁树荫浓郁。天空蓝得有如童话。空气,似乎有太平洋海风的淡淡的腥味。你的心情,不能不愉悦。开计程车的是中国人,胡子剃得很干净,路上也还热情。他是18年前就到澳大利亚了的,已是澳籍身份。到了宾馆,他收了我34澳元。后来知道,其实只需25澳元,他多收了我9澳元,他笑眯眯地轻轻宰了自己同胞一刀。开放了,出国的人多了,几乎世界每个角落都有黑头发黄皮肤的中国人;他们把自己勤奋、刻苦、坚毅、勇敢等等优良品质带出国门的同时,往往也免不了夹带出去“一点点小毛病”。
    从宾馆到新南威尔士大学只有2公里路,步行只要20分钟。我每天早上8点起床,洗过脸,都是步行去学校,权当锻炼身体。
    新南威尔士大学(UNSW)是著名的国际一流学府,跻身于世界大学50强。它本部在悉尼,校园很大,有38公顷。它有5000多教职工;有33000多学生,其中约有1000多中国留学生负笈于此。虽然有那么多人,但校园一片葱绿,非常幽静,有时,偌大的绿茵场竟见不到一个人影。它是一所研究型的大学,尤其是光电与艾滋病毒的研究,在世界享有盛誉。
    每天,从UNSW实验楼出来的时候,往往已是子夜时分。夜幽幽的,走过校园,仰望南天的星空,星星闪烁,令人无限遐想。不禁想起,我在浙江西南山区的遂昌中学读书时的美好时光。高中要毕业的那年夏天,将面临高考了,必须在学校晚自修;晚自修下课,背了书包回家,经过操场,抬头看见了北斗七星——记得,儿时,到我阿姨当知青下放的村子里玩,夏夜乘凉,依在拿了麦秆扇噼啪噼啪掸蚊子的外婆身旁,外婆告诉我,那七颗排列如勺子又特别明亮的星星,叫“七姐妹”——我干脆在操场边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数数星星,看看月亮,还故作风雅的背诵起苏东坡的那首著名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那年,我16岁,成了一个真正的“追星族”!
    中国,早在1000多年前,居然就有一位浪漫主义诗人,提出了一个科学的现实问题:月亮啊,你高高挂在天空,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呀?天上的星星们啊,你们不断地眨巴着眼睛,现在你们几岁啦?……
是啊,宇宙,所谓“宇”,从空间上说,你到底有多大?所谓“宙”,从时间上说,你到底有几岁?你是怎么生成的?所谓“黑洞”,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冥冥苍天,到底有些什么物质?到底有没有地外“生命”?到底有没有“外星人”?如果有“外星人”,他们“智商”多高?我们人类该如何与之联系?如何与之交朋友?他们能帮助我们解决“地球变暖”的问题吗?……
    作为天文研究者,他的实际工作,说白了,其实就是进行实实在在的“追星”!就是进行实实在在的“天问”!而今,我在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大学的科研工作,其实就是代表中国参与“中澳美共同协作的天文计划”,最终将由我与周旭一起,把PLATO安装到南极冰盖之巅Dome A,要对南天( )度角之内闪闪烁烁的星星,进行追踪观测与自动记录。

    2、啊!PLATO……
    温家宝总理曾经说:“一个民族有一些关注天空的人,他们才有希望;一个民族只是关心脚下的事,那是没有未来的。”
    真的很让人感慨。我知道,我们的温总理,大学时是读地质的,却说出这么一番远见卓识、石破天惊的话!
    是的,世上,所有的民族的先祖,即使还是处在史前“饮血茹毛”的原始态时期,他们生活天地之间,遭遇日晒雨淋,都会本能的仰首苍穹,浮想联翩!
    基督教的《圣经》,一开篇就说,神在创世时,首先是造了光——太阳、月亮和星星;然后再依其自身的模样造出一对男女,让他们生活在阳光普照的大地上……
    中华民族则更加厉害了,老早就有人飘然飞到月亮上去住了。那人也许身体不太好,她想得很周全,她上天的时候,竟然带上一只小白兔,在广寒宫里,专门为她捣药。那人就是“嫦娥”。到了现代,有一位诗人,他的妻子被人杀害了,这位诗人居然浪漫的想到,他的妻子是不可能“死”的,而是“轻飏”直上太空遨游,到月亮作客去了。月亮上的“嫦娥”还舒开长袖,跳起舞,来迎接诗人的妻子;还有那位名叫“吴刚”的神仙,也捧出了桂花酿的美酒,给诗人的妻子喝……这位浪漫诗人,就是毛泽东!他的上到月亮的妻子,叫杨开慧!
  当然,所谓“关注天空”,不仅仅是展开“美妙的幻想”,而更应该是切切实实的去观测天空,去认识天空。我们中国人,就早以肉眼观测到“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并且依据“星转斗移”,制定了具有二十四节气的历法,来指导农业生产;甚至在古书《淮南子》上就记载说,“(春秋)鲁文公十四年”天上出现了“妖星”——而那“妖星”,竟然就是人类对“哈雷彗星”最早的记载。但遗憾的是,我们中国人对天空的观测,毕竟还是流于“夜观天象,罡星在西,主帅多凶”之类的不经之谈为多。当我们的学人摇头晃脑得意地吟咏古诗“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的时候,西方学者,却开始用仪器对天体进行了真正意义上的科学观测。是意大利人伽利略,第一个通过望远镜观测天体之后,惊呼道:“天哪!是地球在动啊!”是他,以实际观测,进一步验证了波兰人哥白尼的“日心说”的正确性。而正是天文学的“日心说”,冲破了当时教会禁锢教徒的“地心说”的思想牢笼,给了唯心主义致命一击,这才开始了真正的“天翻地覆”的思想革命。同样是基于“天体观测”,比较正确的认识了宇宙,这才产生了牛顿经典力学与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在科学曙光的指引下,现代人类文明社会才有了“日新月异”的突飞猛进。
   因为太阳是属于全人类的,所以,天体物理学是属于全人类的!
   天体物理学是以天体为研究对象的,是真正的“宏观”。只具狭隘眼光的人,高度近视的人,“只是关心脚下的事” 的民族,就理解不了宇宙,就认识不了世界,就不能“居高临下”的看事物,同时,他们也就会失去“自知之明”,他们将失去“希望”,失去“未来”,甚至失去“自我”;按照毛泽东的说法,总有一天,这种人这种民族,会被“开除球籍”!
   Dome A为我国与国际先进国家进行天文科研合作,进行天文选址,建立自动天文观测站,提供了一个最佳平台。
  早在1990年,美国化巨资发射了“哈勃”太空望远镜。至今,“哈勃”已捕捉到极其遥远的星云图象,拍摄到迄今最清晰最深邃最壮观的太空照片。所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其中有多少长期困惑人类的宇宙面纱,因此被一层层揭开;同时,又因此引发了更为隐秘的宇宙谜团,留待科学家去破解!“哈勃”太空望远镜的科研项目的高级科学家戴夫·莱克罗尼就说了,根据推测,驱动宇宙加速膨胀的“暗能量”,应占所有宇宙能量的70%,而对暗能量的深入研究,已激发有关宇宙起源的一系列新理论的诞生。同时,对这一系列新理论的进一步验证,就需要我们对太空实施进一步的探测。
    一般情况,人们总是非常好奇地想知道:到底有没有“外星人”?这“外星人”到底长着啥模样?会是《封神榜》描写的“三头六臂”?不是常说有“不明飞行物”光顾地球吗,这“不明飞行物”是不是“外星人”驾驶的?这“外星人”与我们“地球人”如何交流思想?……但是,对天文学家来说,更有兴趣的,并不在于这些玄玄乎乎的“外星人驾驶不明飞行物”,而是确确凿凿的一个科学概念——暗物质!在暗物质的重力作用下,光线会被扭曲,时空也会被扭曲!迄今可以推论,宇宙暗物质远比正常的已知物质多,它该是已知物质的5、6倍。而对这“暗物质”的捕捉探索的任务,当然也必须由各类天文望远镜义不容辞的承担!
    从理论上说,南极Dome A是地球上观测外太空的最佳位置。平常 ,古书上会说“金乌西沉,玉兔东升”,24小时里,白天黑夜轮换,脚步匆匆;但是在Dome A就不是这样了,因为这里接近南极极点,它“长夜难明”,一年365天里,它竟有135天是全黑夜,所以,我们就可以长时间地对“对象星体”进行追踪观测。平时,我们看见夜空的星星往往都是“闪烁”的,那些星星似乎都特别调皮的对我们“眨眼睛”,又似乎特别害羞而不愿意让我们盯住它们看。那其实是气流作用,是空气在“振动”,所以就不利于我们进行天文观测了。但是,在Dome A 上空,气流稳定,空气纯净,视宁度极好。在这里仰望苍穹,星星几乎不“眨眼”,不会“害羞”,它们都静静地,很坦然地接受我们的观测。
      我在新南威尔士大学,一个多月时间,与澳大利亚朋友,美国朋友,还有英国朋友,进行了愉快的合作。他们是: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大学的天体物理教授约翰(John Storey),他是个和善可亲的长者,矮个子,长了一脸马克思一样的胡子,学识渊博;教授麦克(Make),高个子,身体很结实,像篮球运动员,他是约翰的学生,有天文论文发表顶级科学杂志NATURE,是当今世界天文界的佼佼者;授授乔恩(Jon Lawrence),是课题组的负责人;还有丹尼尔(Daniel)、谢恩(Shane)、科林(Colin)、格雷厄姆(Graham);还有美国朋友沃克(Walker)、克雷格(Craig)、安娜(Anna Moore)和托尼(Tony);还有英国朋友尼克(Nick)。
      在新南威尔士大学实验大楼旁边的操场一角,我们孜孜兀兀、忙忙碌碌,像雕塑家进行细致的雕琢,像蚕妇精心饲养蚕宝宝,我们制作、组装、调试着冰盖天文自动观测平台PLATO。
这PLATO,由两个舱组成。一个绿色舱,是发电舱;一个橙色舱,是仪器舱。发电舱里有6台各1000瓦的直流发电机,一般情况只需开动1至2台工作,如果出现故障,可以发出指令,通过铱星远程遥控进行自动切换。发电舱里还有储油库,可储4000升航空煤油,足够保证发电机工作1年。在仪器舱里,安装了全天照相机和亚毫注波望远镜,它们就是观测太空的“慧眼”。还装有2台主控电脑,可以互为备用。还有2个电源分配箱,也是互为备用的。还有7台控制天文观测设备的计算机,可以自动记录、分析、传送观测所获得的数据。
      所有这些仪器设备都很先进,都很“尖端”,精细而复杂。我必需像幼儿园的阿姨熟悉每一个孩子一样去熟悉每一个部件每一颗螺丝,要像熟悉自己的手纹一样去熟悉每一根导线!在新南威尔士大学偌大的实验楼,常常是深夜12点钟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甚至,有时,我要回宾馆睡觉,走过美丽的大学校校园,我居然感觉到“这里的黎明静悄悄”。在新南威尔士大学的30多个日日夜夜,我不敢有丝毫懈怠,简直有点心力交瘁!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因为,代表中方在澳大利亚参与PLATO科研工作的,自始至终,其实只有我一个人!而且,最后只由中方将PLATO送到Dome A,届时安装成功与否,我个人责无旁贷!
      因此,在悉尼这个世界闻名的美丽的城市,我住了近40天,我根本忘了“今天是星期几”,我还根本没有去逛过“街景”,我还根本说不出著名的“悉尼大剧院”的“子丑寅卯”。以致澳大利亚友人,也觉得我太专注太执着了,专注执着得像中国古典小说《西游记》中的那位苦行的“唐僧”!于是,他们常启发性地问我“你会游泳吗?”因为,当时正是11月,我们国内是冬天,而在澳大利亚正好是夏天,正是游泳的好时节,他们把悉尼的海滨泳场描写得极富诱惑力。我怎么不会“游泳”呢?我怎么不想“游泳”呢?幼时,父亲没有教我唱歌画画,没有教我识字数数,却教会了我游泳!长大了,我可以在自己家乡浙江遂昌的水库里连续游上几个小时。在杭州读大学时,我可以在钱塘江连续游几个来回!
终于到了11月的下旬,PLATO安装、调试已近尾声,我总算可以抽出一个下午,光顾了悉尼的海滨泳场。天蓝蓝,水蓝蓝,实在太美了!海滩的沙子细细的,软软的,许多“老外”光了身子躺在沙地上,沐浴阳光。而我,此时,是单独一人在异国他乡,不免心生“浪迹天涯”的游子思乡之情。我是带着发泄性质的,一个劲向大海深处猛游!一直游到远远,我的身旁已没有其他泳伴了,我一个人,孤独的,仍旧向前游了好一程,才返回。
    洗去了杂念,洗去了疲惫,这一游,气喘嘘嘘,游得好爽! 


    3、雪龙号
    PLATO安装、调试成功,然后拆卸打包,要从澳大利亚东海岸的悉尼,运到西海岸弗里曼特尔。因为我们的极地科考船“雪龙号”,预计11月28日抵达弗里曼特尔港,要在那里休整3天,补充给养,同时装载我们的天文设备。澳大利亚友人,替我买好了飞机票,并陪同我,横跨4300多公里,在11月28日,飞到西澳州的首府珀斯。这里是澳大利亚的西部大城市,蓝天下,高楼耸立。但这里道路宽广,又多有18世纪的建筑,绿树成荫,印度洋的微风吹拂着,阳光灿烂,极具乡野风情。这里,是著名的天鹅河的河畔,随处可见黑天鹅矜持的梳理着羽毛。这里野花怒放,故有“野花之都”的美称。澳大利亚朋友找了一家小宾馆,房间窗外就对着丛丛草木,我觉得这样倒也更富诗意,我们一起住下。晚上,周旭从北京飞来了,找到了我,我和他同住一室。
      珀斯的英文缩写是“WA”。澳大利亚朋友说,它其实是“Wait Awhile”(等一会儿)的缩写。珀斯人,做什么事都是慢条斯理,不温不火,连走路全都在公园散步似的,Wait Awhile,可见他们是活得何等悠闲!可是,我们只能短暂的“忙里偷闲”,第二天,11月29日,我们就驱车去了珀斯的外港弗里曼特尔。雪龙号已经停在弗里曼特尔港口了,威风凛凛的。很快,它便伸下吊臂,一下子便把装了我们天文设备的集装箱吊上了船。在新南威尔士大学日日夜夜被自己精心呵护着的PLATO,眼见被雪龙号的吊臂一下子提了起来,就感觉是一个婴儿,被一个黑大汉粗手粗脚地一下子凌空拎了起来,还着实让我揪心了好一阵子。自然,我的“揪心”是多余的。
      新华社的记者张建松,在她的2007年11月29日的博客上写道:“今天晚上,紫金山天文台的朱镇熹请内陆冰盖队和我们曾经到西藏集训的人一起到弗里曼特尔小渔港吃海鲜。”是的,是我和周旭,代表我们“中国南极天文中心”,请我们第24次南极科考内陆冰盖队的其他15位兄弟,还有07年8月我们曾共同在西藏集训的记者张建松和医师徐成丽,还有领队魏文良,一起在港口一家餐馆吃了一顿海鲜,当然还喝了啤酒。只是张建松还没有写出,这顿晚餐,我们还请了澳大利亚朋友,我们感谢他们在Dome A建立天文自动观测站的国际协作项目中的愉快合作,我们感谢他们热情的帮助,我们感谢他们真诚的友谊。而他们也频频向我们祝酒,此去前途茫茫,征服Dome A,当然更甚于“西出阳关”,他们祝福我们一路平安,祝福我们一切顺利。张建松还记述了当时情境:“海鲜的味道当然没有我们国内好,风景却却很优美。落日时分,小渔港宁静而安详,尽管也有很多食客,却没有国内餐饮场所的喧闹。”是的,当时,我的心情也很“宁静而安详”,似乎谈不上什么“豪情”,因为,此时更多的是从容和自信!
    餐后,我就作为“中国第24次南极科考队最后一位上船的队员”,正式上“雪龙号”报到了。当夜,不禁很自然地想起我的爷爷:他是浙江青田人,他少时就在瓯江撑船;浙江青田,是个穷地方,但“穷则思变”,它又是著名的“华侨之乡”,早就有“闯海谋生”的传统,爷爷早在上世纪30年代,就孤身一人,在上海登上一艘意大利的海轮,当了一名下等船员,在厨房里削马铃薯皮,擦洗地板,做脏活,干苦力,飘洋过海闯到了德国汉堡,上了岸,在德国艰难生话了8年,赚到一点钱,而后再归国……“还是少年时,朝思暮想去航海……”啊,那是我的祖辈的“闯海”生活!而今,我是乘着自己祖国的极地科考船“雪龙号”,向着南极乘风破浪……这天是2007年11月29日。雪龙号从弗里曼特尔启程许多天之后,我收到我父母发给我的E-mail,经他们提醒,我才想起,11月29日,那一天也正好是我的生日!
    我离开南京到澳大利亚,有40来天了,也真有些想家了。上到了“雪龙号”,就像回到了家!
    上船后,分配我和来自国家极地研究中心的机械师魏福海、还有来自浙江大学的崔祥斌同住一个房间。魏福海很年轻,虎虎生气。崔祥斌也很年轻,他是学地球物理的,在浙大玉皇校区攻读博士。而我,当年是在杭州大学物理系就读,而今杭大已属浙大的西溪校区了,所以说起来,我和崔还是校友!雪龙号上从浙大西溪校区出来的还有一位校友,叫雷兵权,他是学“气象”的。雷、崔、我,都是此次内陆冰盖队的队员。内陆冰盖队一共17名队员,而浙大学子,竟占了3人!
  科考船雪龙号,我们在1993年从乌克兰购得;2007年,我们化了1亿多元人民币,在上海杨树浦船厂进行重修,更新了轮机动力系统,增加了新的电子设备,可以自动定位、自动导航、自动驾驶。它身长167米,体宽23米,排水量2万多吨,停泊在码头,实在是“庞然大物”!它由E级钢板构建,在零下40度不会变性。它力大无比,有1万8千匹马力,时速为18节,可以破冰1米多厚。船上有消防系统,有安保系统,配有高压水枪、机关枪、冲锋枪,可以应付海盗偷袭。它可以在地球的任何海域航行!船上有储货仓、储油仓、储水仓,有停歇大型直升飞机的平台,有机库等配套设施。船上有气象分析预报中心,有计算机数据处理中心,还有海洋物理、生物、化学实验室。船上有会仪厅、餐厅,还有图书馆、医务室、游泳池、健身房、室内篮球场、网吧、卡拉OK厅。船台有6层,有中央空调,可乘载130人。房间里有真空抽水马桶,24小时热水供应,有衣柜,有写字台,还有端口可供上网发邮件。船上膳食丰富,且不必掏钱。早餐有牛奶、豆浆、稀饭、酱菜;中餐与晚餐是四菜一汤,啤酒、可乐等饮料敞开供应;夜里,还有夜宵点心。船上生活舒适,堪比四星宾馆。
    尤其让我兴奋不已的,是一次中餐吃酱鸭,我不经意地从包装袋上发现,那“酱鸭”的生产厂家竟是我的家乡“浙江遂昌石板桥”!我从雪龙号上,真的找到了“家”的感觉!老家浙西南山区,属于“武夷山脉”,那里的“鸭子”,竟随同科考船雪龙号,从太平洋“游”过了赤道,“游”到了印度洋,并且将一直“游”到南极,甚至还将“游”上Dome A!
  当两万吨级的巨轮停泊在码头,身着橙红色的装束,“雪龙号”三个字令人注目。它那样“高傲”,它的确是一个“庞然大物”。但是当这个高傲的“庞然大物”驶向深海,在苍茫的大海上,它又显得那样渺小。在大海里随着波涛上下起伏左右晃荡,它就好像仅仅是被秋风飘落的一片柳叶!
    风和日丽的日子,人站在甲板上,看日出日落,看朝霞晚霞红满天,人就豪情满怀,意气风发,会觉得自己真是“高级生灵”,是地球的“主宰”。但是,当地球发怒了,当大海咆哮了,人就自觉渺小,甚至变得猥琐。在大海咆哮的时候,雪龙号也真的颠簸得厉害。船上的轮机长,人们亲昵的叫他“老鬼”,曾经听“老鬼”说,大浪是不可怕的,即使是十几米高的大浪打上甲板也不碍事,就像鸭子将水耸身一抖,又可照游不误。怕就怕“长涌”。一个“长涌”过来,船头上翘,问题还不大;第二个“长涌”过来,船头下沉,船尾上翘,那就有一定的危险了。因为船尾有舵轮,那可是“要害”部位,与风浪搏斗的时候,这舵轮是万万不可“露”出来的。就好像一匹狼,它与敌人搏斗的时候,总是紧紧夹着尾巴,竭力保护着它那“要害”不露出来。并非“害羞”,而是“害怕”,害怕“要害”遭到敌人攻击。而轮船在“长涌”里,它船尾上翘舵轮一露出水面,它就会空转造成“飞车”,轮船也就失去动力失去控制,其危险性也就可想而知。
   雪龙号,终于到达南纬55度,开始进入“魔鬼西风带”。这里向以风浪凶险著称。但船上的老船员说,这次过西风带,老天似乎特别照顾,风浪似乎并没有往年厉害。但在我,还是明显感到了船在剧烈摇晃。就像鳄鱼一口咬住猎物,把猎物甩来甩去,企图因此将猎物撕裂,而我感到,此时西风带的印度洋海底,也有一头巨大无比的鲨鱼,一口咬住了雪龙号的船腹,将雪龙号甩来甩去,想将雪龙号撕裂。许多科考队员,开始晕船了。我也觉得,即使躺在床上,船体摇晃得也会叫你滚下地板,让你哗啦啦吐一个“翻江倒海”。
    早在07年的8月,我们内陆冰盖队的队员,就曾在西藏羊八角高山训练基地进行登山训练。我们还游了那木错湖,它是世界最高的咸水湖。我们都顺利通过了训练选拔。我在离开羊八井高山训练学校时,一位藏族兄弟,送了我一块洁白的“哈达”,他说,哈达将会保佑我此去南极Dome A一切顺利平安。我深深谢过他,将这块洁白的哈达放在行李箱里带在身边,以求“神佑”,但是它似乎没有保佑我在“魔鬼西风带”不呕吐。想想也是,那木错湖海拔4718米,它只是对我们进行了高原缺氧训练;但它平静如镜,波澜不起,它没有对我们进行“晕船”训练。
    要想不吐,其实最好的办法还是“分散注意力”,去参加一些文娱活动,譬如,去唱卡拉OK,去打朴克……我们内陆冰盖队17名队员,其中有三位是记者,神浩与刘晨,来自中央电视台;陈壮茁,来自深圳电视台。到底是记者,文艺细胞丰富,他们歌都唱得很好。尤其是大壮,他原就毕业于音乐学院声学系,“一鸣惊人”。还有刘晨,他是新疆人,唱新疆民歌,唱《冰山上的来客》,满座倾倒,真的“非同凡响”。他俩唱歌,我们科考队一致评价:专业八段。我也登台“一展歌喉”,唱了《干杯啊,朋友……》,人们都哄笑了,说我充其量是“业余三段”。不过,在船上打牌,我与周旭搭档,就“打遍雪龙无敌手”了!

    4、中山站
    就像《水浒传》中的鲁智深,喝醉了酒,跌跌撞撞闯过山门,我们的雪龙号,也摇摇晃晃,终于穿过了“魔鬼西风带”。
    12月7日,时令正是南半球的“仲夏”,但进入南纬60度,天气又变为“隆冬”,我们可以看见“冰山”了。那冰山突兀于海天之间,如果撇开“泰坦尼克号”的阴影,你会觉得那冰山真是上帝派天使送给人类独特而珍贵的礼物,它晶莹圣洁,冷峻逼眼。冰山,其实是“冰盖”移动的产物。人会觉得,亿万年的冰盖,亘古不变,怎么会“移动”呢?地球物理学家的研究表明,连“大陆板块”都会飘移,更何况是“冰盖”?由于移动挤压,冰盖边缘就会产生“地塌山崩”。自然,那崩下来的“山”,便是“冰山”。其实,那冰山有7分之6浸没在海里,只有7分之1露出海面。而露出海面这一小部分,往往已是奇特异常,简直震魂慑魄。
    看见冰山,也就意味着“中山站”越来越近了,同时也意味着我们科考队的各路人马立刻就要开始忙碌了。趁还在雪龙号上,“卫生”条件都好,还有几天空闲,于是,内陆冰盖队的队员,几乎都去“剃了光头”。因为,此去Dome A,来回计划两个月,环境艰险,安危不卜;生活艰苦,自不待言,“洗脸”尚属“奢望”,遑论“洗头”?于是,干脆还是趁早把头发刨光,这样“省事”!我的头是记者刘晨给剃的。好一个刘晨,也真有“顶上功夫”,手段甚是了得,他用电动“推子”,几下,便把我弄光了。古人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自己摸了摸头皮,光溜溜的,看看剃下的青丝,有点心疼,不禁想起《水浒》里的鲁智深,在五台山文殊院“落发”,那“长老”念道:“寸草不留,六根清净……”而今,我要上Dome A安装PLATO,大而言之,也是为了祖国,为了人类的科学事业,重任在肩,“剃光头”也算“削发明志”,但是,更实在的,在于图个“六根清静”,省得去想“家”吧!
    看见了“冰山”,也就意味着进入南极“浮冰区”了。南极的冬季,气温一般都会到达零下50多度,缘陆的大海海面会结成厚厚的坚冰,冰面有两千多万平方公里,是我们中国面积的两倍还多。到了夏季,气温升高了,这两千多万平方公里的坚冰有所消融,在潮汐的作用下,大面积的冰面开始“分裂”。南极又是“风库”,时不时刮着12级大风,这大风便把“分裂”了的冰块刮得七零八落四处飘散,这就是“浮冰”。
    雪龙号在浮冰区航行。浮冰就像一朵朵白莲,绽放在海里。雪龙号就在白莲间行进,极富诗意。
有首儿歌,是把“上弦月”比作船的,孩子们晃着脑袋唱:“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小小的船儿两头尖。我在小小的船里坐,只看见闪闪的星星蓝蓝的天……”如今反过来,我们可以把“雪龙号”比作月亮,那么,有另外一首儿童歌曲,唱道:“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雪龙号——月亮——浮冰——白莲花——云朵……啊,这是多么美妙的意境呀!
    慢慢接近中山站,浮冰也慢慢密集了,景色也越来越壮观了。此时,雪龙号又宛若铧犁,哗哗哗地一路犁去,将浮冰分劈到两边……可是,浮冰越来越密集了,而且单块的浮冰也越来越厚,都有一米来厚,面积也越来越大了,大的,甚至比足球场还大,上面还有积雪,还栖息着企鹅,它们优哉游哉。此时,雪龙号这架“铧犁”,吃力地犁着浮冰,显然有点力不从心了。于是,不得不放出直升飞机去“探路”,去寻找浮冰比较稀疏的线路,然后再从比较顺利的线路行进。
    雪龙号早已进入南极圈,中山站已经在望了。在南极大陆的维斯托登半岛,横卧着拉斯曼丘陵。而我们中国的南极中山科考站,就座落在拉斯曼丘陵脚下,面临着普里兹海湾。白雪覆盖了拉斯曼丘陵,而丘陵依然倔强地要露出自己黑岩石的真实面目;于是,从雪龙号船台上远眺,那黑白相间的景色,异常迷人。
    12月10日,浮冰已不见了,雪龙号面对的已是整片的“陆缘冰”。于是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破冰”。破冰,是人类向大自然的一种挑战,是力的角斗,更是智慧的较量。就像田径场上的跳远运动员,要为自己设下一段冲刺的距离,慢慢加速到最快的速度,以便最后达到最大的冲力,我们的雪龙号也一样,它先是慢慢后退,大约退了200米,再加速向前冲击破冰。冲击时,也不是成90度角的去“硬碰硬”,如果是这样“硬碰硬”,那就好像一个傻瓜用自己的脑袋去撞桌沿,无疑会撞个头破血流。雪龙号是昂着头对着“陆缘冰”,有一定的斜度,这样,居然就可“爬上”冰面。两万吨位的巨轮,凭着自身巨大的重量,竟把冰面嘎喇喇压塌。所以,雪龙号破冰,其实是“压冰”,决非“蛮撞”,决非好像是唐吉诃德拿了长矛去冲撞风车。橙红色的雪龙号,“轰轰轰”发出低沉的怒吼,蓄势前冲,尤如全副披挂的关云长,在“隆隆”战鼓声中,涨红了脸,跃马斩华雄!
    每次破冰,大约前进几十米。从10日到11日,前进了6海里。最后一次冲击,雪龙号“爬上”冰面被卡住退不回来了。其实,这表明此处冰面的厚度已超过1.2米了,已相当坚实了,已可以满足冰面卸货作业了。而此时,破冰整整一天,雪龙号自身耗油足足35吨。这里,海深3000米,离中山站17公里。紧接着,卸货作业就在下有3000米深的海上冰面开始了。
    12月的中旬,南极圈内是全白天,已经没有黑夜了。人的生物钟被彻底打乱了,非常难受。
    12月的中旬,南极的气温将到达最高,陆缘冰正在加速融化。趁坚冰尚未消融,我们争分夺秒抢时间,抓紧卸货。工作连轴转,没有休息,人非常疲倦。
    海豹懒慵地在远处观察我们卸货,它时而在冰面上滚来滚去,时而趴着,憨态可掬。还有企鹅,迈着绅士步,竟走到人的身边,好奇的看着人们干活。从企鹅的外表形态,你很难分辨雌雄;从它们的“家庭分工”,你也很难分辨雌雄,因为孵蛋哺雏的责任,雌雄企鹅是轮换承担的。能够勇于担负起培育下一代的责任,这也许就是亿万年来企鹅能够在南极这样恶劣的气候条件下繁衍生息的主要原因吧。在这些南极动物的遗传密码里,根本没有“人”这种信息,它们根本不把“人”当一回事,它们觉得,南极是属于它们的,它们才是南极的主人;而“人”,真不知是哪路神明,竟也敢闯到这样天寒地冻的地方来?
    是啊,地球上还有哪个角落,人类没有涉足呢?都说Dome A是人难以接近的地方,但是,中国人也将一而再地去征服!
    从雪龙号上把凯斯鲍尔雪地车卸下来了,这种车可是我们去Dome A的“脚力”,我们要靠它把我们驮上南极冰盖之巅!尤其是卡特比勒车从雪龙号上卸下来时,我们都很激动,因为它是我们为提高南极科考能力,从德国新买的,是这次上Dome A的重要配备。卡特比勒,长6.8米,宽3.6米,高3.7米,可谓是车中霸王。它力气很大,牵引10来吨物体,不在话下。但它自身很重,有22吨。22吨的大家伙,卸下来,我们还真有些担心1.2米厚的冰面能否承受得了。以往,其他国家到南极探险科考,在海冰面行驶,连人带车从冰缝跌入大海的事,屡见不鲜。所以,我们迸住气看着卡特比勒卸下,且又隆隆隆地从冰面平安开到中山站,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来。
    中山站在地球的南端,远离祖国,它距北京有12553公里。但是它有海事卫星终端设备,可以与北京保持密切的联系;甚至可以和全球任何城市进行电话联系和文字图片传输。
在中山站开展的科研项目,有常年性的气象观测,有常年性的电离层、高空大气物理、地磁地震观测。并有先进的实验室对观测数据进行分析处理。
    站里有车库、油库,有发电机房,可以为科研工作提供动力保障。由于电力供应充足,室内有空调,保持室温在16℃至20℃,非常舒适。可以随时去澡堂洗澡,且全日供应热水。站里有医务室,配有多功能手术台,医生可以做一般外科手术。站里还有文体娱乐活动室,可以随意打小球,玩棋牌,唱歌跳舞……站里还有污水与垃圾处理系统,努力保护环境,保护南极这片蓝天净土不受污染。许多外国友人来到我们中山站参观访问,都竖起大拇指连称“OK!”
    中山站的建筑都很平矮,那是为了防风。
    南极是“暴风雪的家乡”。 曾经监测到,南极的风,最大风速竟可达到每秒100米——这相当于3倍12级台风。一年365天,南极有170多天要刮8级以上的大风。所以,我们在中山站的日子里,出门往往要弓着背行走,为了抗风。
    刚刚还是阳光灿烂,刹那间,暴风雪莫名其妙降临了,“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似乎会把整个世界吞噬!1960年,南极日本昭和科考站,科考队员福岛博士,要去给狗喂食。谁知,他从基地的食堂一出来,便遭遇到暴风雪,风把他刮跑了。而福岛的队友,便再也不见福岛回来。一直到1967年,时隔7年之后,在离站4公里的地方,人们才发现福岛。这时的福岛,卷曲着,早已被冰冻成了一具木乃伊!
    中山站里,最引人注目的就算那4个勾画了奇形京剧脸谱的特大储油罐。画那花里胡俏的京剧脸谱,外国友人认为我们是在宣传中华传统文化,是炫耀国粹。殊不知,那面目狰狞的4张脸谱,可以辟邪驱恶!几乎是所有正规的大型寺庙,只要你一踏入宝殿,迎接你的首先就是“四大金刚”;而那怒目圆睁的四大金刚,却保佑着人间“风调雨顺”。我们中山站从1989年建站,至今有18个年头了,总都是调调顺顺,平平安安。

    5、夸父逐日
    在离我们中山站5公里处,是俄罗斯的南极科考站“进步一站”。这个站俄罗斯人已经基本废弃不用,已无科考人员值守,现在只剩下一座小木屋,孤零零地立在风雪中。由“进步一站”再爬高一些,便到冰盖的边缘了,那里是拉斯曼丘陵中的一块山谷平地,曾经是俄罗斯人的飞机起落的地方,于是人们便称之为“俄罗斯机场”。南极科考资源,往往是国际共享的;我国今次南极科考内陆冰盖队挺进Dome A的出发地,就选择在“俄罗斯机场”。
    12月16日,我们就在“俄罗斯机场”忙开了。雪地车与直升飞机相继把科考物资运来。我们17名内陆队员,此时都是“搬运工”与“装卸工”。我们常常是顶着8、9级的狂风暴雪工作。直升飞机来了,悬在我们头顶,我们要把飞机上挂下来装满物品的网兜摘下来。此刻,飞机的螺旋桨飞速旋转刮起的风,会掀开你的衣服,会让你不自觉地耸肩缩脖,你会觉得失去重心,要仆倒变为一个“鸟人”!
我们把桶装燃料油,科考仪器,还有生活物资,一一装上雪橇,并用捆绑带固定扎紧,所有的科考物资有150多吨,仅我们的天文仪器就有10多吨。雪橇装足之后,我们又用钢缆分别把它挂接到2辆卡特比勒和3辆凯斯鲍尔雪地车上。一共有14节雪橇,雪橇除了装载物资,还装载发电舱、乘员舱和生活舱。每辆卡特比勒挂4节雪橇 ,每辆凯斯鲍尔挂2节雪橇 ,一溜排开,车头还插着国旗和科考队旗,这实在是一支庞大的车队,是一支颇为壮观的远征军。
    12月21日晚,我们出征前的准备工作基本就绪。当晚,我们从“俄罗斯机场”回到中山站晚餐。因为已经决定,内陆冰盖队明天就要奔赴Dome A了,这次晚餐是“送别会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领导及所有留在中山站的科考队员,一拨一拨上来给我们祝酒。但我们不敢多喝,因为我们还要连夜赶回“俄罗斯机场”。在回“俄罗斯机场”前,我到中山站的澡堂彻底洗了一个澡。2007年,是农历“丁亥”年,“亥”年就是“猪”年,而“猪”是最不怕脏的动物;我明白,在“猪年”接下去的日子里,是不可能“沐浴”了,我必须“任劳任怨”,还要“任脏”!
    22日早,天空是瓦蓝瓦蓝的,没有一丝云,真是“天公作美”。24次南极科考队领队魏文良,副领队秦为稼,率领中山站的一些队员代表,敲着锣鼓,给我们送行来了。他们给我们献了花,握手,拥抱。新华社记者张建松,还特意为我们内陆队17名队员拍了“全家福”。这张“全家福”就是后来在媒体广为流传的“出征Dome A17科学勇士”。为了拍这张照片,我们每个人都特意穿上红色的保暖连体服,戴了皮绒帽,穿了大皮靴。我们内陆队队员的一身行装,就值几万人民币。领队魏文良还为我们端上“壮行酒”,五粮液,大碗装。“大碗喝酒”,豪气干云,此时,真有几分“风萧萧兮”的感觉……
整个送行仪式,蓝天为证,冰原可鉴,简短,简单,朴素,庄重!
    最后,领队魏文良一声“出发”,我们便开拔了!
因为冰盖边缘的200来公里,它将迅速拔高1000多米,坡比较陡。卡特比勒和凯斯鲍尔雪地车,喘着粗气,吃力地牵引着雪橇,每小时只能行进10公里左右,很慢,简直像“爬”。每辆雪地车,配有正副两位驾驶员。除了我与另外少数几人没有“驾驶证”,其他许多人,都会开车。机械师与3位记者自不必说,连周旭都是驾车能手。
    所谓“17科学勇士”,除了我和周旭做天文,还有程晓,他来自中科院遥感所,是做遥感的;还的孙波与金波,孙波是内陆冰盖队的队长,金波是副队长,他俩都是做冰川的,分别来自国家极地研究中心和海洋局极地办;做冰川的还有崔祥斌,是浙大在读博士;还有吴学峰,是做测绘的,并且负责GPS导航,他来自黑龙江测绘局;还有丁明虎,是做气象的,来自中科院地理所,才24岁,是我们队伍中年龄最轻的,他师承我国著名的南极科考老前辈秦大河;还有雷兵权,做冰盖运动观测,还负责通讯,他来自中国电子科技集团。还有3名记者,他们是陈壮茁,来自深圳电视台,神浩与刘晨,来自CCTV,他们为中国南极Dome A科考做电视节目,要把这次科考记入史册。还有医生唐德培,来自四川泸州市第二人民医院,他不仅为我们提供医疗保障,还做“高寒缺氧对人的身心影响”医学研究。老唐有着蜀人特有的幽默,为人忠厚,在此后的日子里,我个人与他结下了特别深厚的友谊。还有4名机械师,其中崔鹏惠,来自青海工程机械厂,他还是这个厂的厂长;其中徐霞兴、曹建西、魏福海,都来自国家极地研究中心。
    徐霞兴,他和我国明代著名的旅行探险家“徐霞客”仅一字之差,我们都亲昵地叫他“徐老大”。他年轻时做过“知青”,曾在“千里雪飘”的“北大荒”插队,而今,来到了“万里冰封”,“严寒荒杳的南极”科考。他曾多次上冰盖探险,有着丰富的冰盖科考经验。他还是内陆冰盖队的临时党支部书记,吃苦耐劳,身先士卒,一直开“头车”。要知道,在冰盖开“头车”是极具冒险性的,他是我们这支队伍名副其实的“领头雁”。说实在的,我总觉得,与徐老大在一起,心里就感到踏实,就有安全感,就会觉得什么都不用怕。
    队长孙波,是甘肃兰州人,这位西北汉子,腰圆膀粗,性格与他的体格一样,显得粗放。他不会做空洞的长篇大论的思想工作,但总是不厌其烦反反复复的强调相同的几句话,这几句话率直得令人惊讶。这里,恕我将他的话改得含蓄委婉一点,大约是这样的意思:我们17个人,必须像梁山好汉那样讲义气……
    我们这支队伍,是团结的,是坚强的力的,这决非自诩。但在南极冰盖,蓝天白雪,旷漠荒原,在这种背景中,车队踽踽前行,除了我们自己,看不见绿树,嗅不到花香,听不着鸟鸣,寻不到虫豸,总而言之,你找不到别的任何生命!我们显然比塔克拉玛干沙漠上的骆驼队还要孤独,还要单调,还要寂寞!在大自然面前,有时我们又是显得多么渺小。这种“孤独、单调与寂寞”,会叫神经不坚强的人患抑郁症。
    但是,我们17个人,始终乐观!
车队缓缓前进。在前进中,我们还把部分食品与桶装燃油沿途定点卸载,以备从冰盖回来时取用;这样,可以减轻负担。
    上Dome A,必不可免要经过冰裂隙区域。冰盖的平均厚度是2450米,它的下面就是南极陆岩。当地质变化而使冰盖产生的裂隙,称“冷裂隙”,这种裂隙又宽又深,极具危险。当气温变化热胀冷缩而形成的裂隙,称“热裂隙”,这种裂隙虽然比不上冷裂隙险恶,但它照样深不可测,对人同样是“危机四伏”。以往,德、法等国的南极探险家跌入冰裂隙的事,时有发生。一旦跌入,万丈深渊,呜呼哀哉,人就成为“冻饺”。至今,在许多西方的南极科考站旁边,往往竖立一个个“十字架”,那十字架下面往往并无“人”,那“人”早已葬身在冰裂隙里了;竖十字架是为了纪念曾经为南极科考作出贡献的死者,是在呼唤“魂兮归来”!
    当我们的车队经过“冰裂隙”区域的时候,我们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但是,我们还是从车上小心翼翼下来,对冰裂隙作了一番考察,并作了一些必要的标志,以提示“后来者”注意。
当车队在“软雪区”行进,它会陷入雪中,“举步维艰”。但是,当它行进在“坚冰区”时,雪橇会剧烈颠簸,好像发了疯的跳“霹雳舞”。你躺在乘员舱里,总好像有一个魔怪,恶狠狠拿棒槌不停地敲打你的脑袋,让你头痛欲裂,似乎连脑浆都震出来了!在冰盖“晕雪橇”,竟比在印度洋“晕船”难受多了。
    还有“地吹雪”,也会无端地给我们制造麻烦。我们常见的雪,当然是“从天而降”,但南极的雪,往往是“平扫”的。趁我们车队歇息时,那“地吹雪”会在背风的方向悄无声息的堆积成一条长长的“雪坝”,把我们的卡特比勒和凯斯鲍尔深陷其中。
    有的时候,原本好端端的天色,就像《封神榜》中的姜太公突然祭起“妖雾”,会让你两眼“抹白”,    什么都看不清了。整个车队,就好像掉进“牛奶”里,眼前白茫茫一片,失去参照物,失去方向。如果没有GPS,就真的会晕头转向找不着北。由于大气中弥漫着一定密度的细碎的冰屑,太阳光照射下来,经过无数次的来回反光,于是形成了这种奇怪的“牛奶”现象,这就是南极特有的“白化天”。
太阳总在天际慢慢转悠,在南极圈内,它的照射角很小,人的身影拖得老长。眼见它涨红了脸就要从地平线跌落下去,但是奇妙的是,它又对我们恋恋不舍似的不肯离去,继而又开始倔强地缓缓升高。这就是南极的“全白天”。 
    冰雪荒漠中,我们的车队缓缓前进!
    中国古代有一则美丽的传说:
    有位长跑高手,也许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马拉松冠军”,他的名字叫“夸父”。有人说:“夸父啊,你虽然了不起,但是你追得上太阳吗?”于是,夸父就执着地追着太阳跑了起来。他竟真的追上了太阳。但是,太阳太烫了,炙得夸父口渴要命。于是他到黄河里喝水,又到渭河里喝水。黄河与渭河的水都被喝干了,夸父还不解渴。夸父又想到北方的大湖里去喝个痛快。但是,他还来不及走到大湖,就渴死了,倒在了路边。夸父虽然死了,但他在死之前丢弃在身边的那根手杖,居然化作一片桃林。春天一到,桃花灼灼,而后果实累累,压弯了枝条。
    这则故事,记载在《山海经》上。
    我想,我们这支队伍,不也像夸父一样在追逐着太阳吗?我们把太阳都追得气喘嘘嘘,连太阳都自觉跑不过中国第24次南极内陆冰盖队了,它不敢怠惰,甚至不敢落山!
我想,我们天文工作者,不也就是夸父吗?我们要上Dome A,要在Dome A进行天文选址,要建立天文自动观测站,不就是想去追赶时间,去捕捉时间,要想利用那里每年有135天的全黑夜吗?
    为了祖国的荣誉,为了一个信念,为了人类的科学事业,我们是一帮多么执着的人啊……

    6、冰山来客
    艰难跋涉,到了2008年1月6日,我们上到海拔3000米。1月8日,我们上到海拔3800米。真的是“高处不胜寒”,此时虽然是南极的夏季,但此处的温度是在-30℃。高寒缺氧,我们的凯斯鲍尔发生液压油渗漏,卡特比勒也发生履带张力严重不足。车犹如此,人何以堪?此时,许多队员都出现高原反应,气喘头昏,血压已达159/110毫米汞柱,心率超过每分100。医生老唐,赶忙准备好了高压氧舱,以应万一。1月9日,远在南极长城站的医疗小组的徐成丽医生,也打来铱星电话,劝告我们暂停前进,休息适应,恢复体能。
    徐成丽医生的话是很有道理的。内陆冰盖队在西藏集训时,曾到过海拔近5000米的那木错湖,那时,我们也没什么“高原反应”。但是冰盖酷寒,显然气压更低,氧气更稀薄,以至让我们如此“气喘”如牛!一路颠簸,没日没夜,我们始终处于亢奋状态,现在确实需要稍事休整,积蓄力量冲顶。
这天,我们把乘员舱的幔布拉得严严实实,人为制造出漆黑的“夜”,躺了好好休息。躺在铺位上,徐老大给我们讲了他在黑龙江做“知青”的故事。他讲了在林场砍树,树倒下来压死了人。他还讲了冬天北中国的雪地里,那饿急了的野狼,奔波寻食……
    一说到狼,人们就会非常厌恶地说“狼子野心”、“狼心狗肺”,人的心目中,狼是凶残的动物。然而,这是人们对狼的极大误会。
    地球上,早在一千多万年之前便有了狼。意大利有个古老的传说:特洛伊人的先祖罗慕洛,婴儿时被坏人抛入台伯河企图把他淹死。是一匹母狼救了罗慕洛,它用自己的奶喂养了罗慕洛。罗慕洛吃了狼奶而长大,变得异常健壮有力,于是报了仇,还建了罗马城。罗马就是以罗慕洛的名字命名的,而且它的城标就是一匹正在给男婴喂奶的母狼。这个故事表明人类与狼原本是多么亲密。
    狼,有着健壮的体魄,旺盛的精力,敏捷的搏击,超常的智慧。当狼认准一个目标并且决心猎取时,便孜孜以求,穷追不舍,顽强拚搏,决不回头,坚忍不拔,永不言败。而且,狼是非常有社会性的,它有独立的行动,但过着有组织的群体生活。在狼群里,它们互相关心,团结友爱;为了群体的利益,它们忠诚奉献,可以作出牺牲——甚至是自己宝贵的生命!
    狼是具有多么崇高的优秀品质啊!我不禁想,以后如果有人要记述中国第24次南极科考内陆冰盖队的故事,他写的书,书名就叫“Dome A17匹狼”,我个人认为,这是对我们最热情的赞美,我将深表感谢。
    2007年12月12日,我们进行冲顶。这一天的北京时间14时45分,我们终于登上南极冰盖之巅!吴学峰作了精密的测量,这里海拔4093米,距离中山站1286公里。每个人都很兴奋,很激动,忘记了疲劳,忘记了寒冷,只顾在冰面上使劲蹦跳,甚至仆倒打滚……
    这里已经失去海事卫星覆盖,已经失去与祖国的直接联系。但是,我们没有忘记,我们登顶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我们的“五星红旗”在南极冰盖之巅升起来!
    接着,我们又在最高点摆放了一座铜雕纪念碑《华夏苍穹》。碑顶置放纯金做的中国古代“司南”模型,碑上还有篆文刻写的“和平科学利用南极,造福人类振兴中华”字样。
    杜甫远远看见泰山,便说:“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法国的拿破仑也一样,他骑在马上,望见了阿尔卑斯山,就“唰”地拔出佩剑,说:“我看见,我征服!”那是诗人的浪漫与政治家的豪迈。他们的这种伟大的气魄,曾经让多少人感动倾倒啊。其实,杜甫只是在“望岳”,他只是在想象“会当凌绝顶”,他还根本没有“登顶”;拿破仑也一样。如果,诗人与政治家真的登上山顶了,他们会作何感想?爱因斯坦是真的登上过阿尔卑斯山之巅的,有人问爱因斯坦“登顶有何感觉”,爱因斯坦回答说:“当你登上阿尔卑斯山的最高峰,你就感到自己是多么渺小!”爱因斯坦说得多准确啊,如今,我站在南极冰盖之巅,蓝天之下,眼前的冰盖苍苍茫茫,一个人是显得多么渺小!此刻,在伟大的五星红旗的下面,任何个人都是渺小的;尽管,你可以感到光荣,感到自豪,感到幸运。
    也许,做天体物理研究的人,做天文观测的人,我们工作的实质,就在于发现“自己”的渺小!
我们人类,生活在地球上。地球是太阳的第3颗行星。地球离太阳有多远?大家知道,光的速度大约是每秒30万公里,太阳光照射到地球大约须8分钟,你就可以想见地日之间的距离了。太阳的第8颗行星叫海王星,太阳光照射到海王海,大约须4个多小时。就此,你就可以大略明白太阳系有多大了。然而,太阳系又归属于银河系,银河系里像太阳这样的恒星大约有2000亿颗。与太阳最接近的一颗恒星,名字叫“比邻星”,它离我们大约是4.2光年。银河系里最遥远的恒星,离我们大约有8万光年。银河系是一个“铁饼”状的星云,“铁饼”的中心厚度是1万光年;“铁饼”的边缘直径大约是13万光年。这样,你可以想见银河系有多大。我们今天所理解的宇宙,像银河系这样的星系,我们称之为“星云”,这种“星云”大约有10亿个。离我们最近的星云叫“麦哲伦星云”,大约有17万光年之遥。而离我们最遥远的星系,大约有150亿光年!
    宇宙到底有几岁了?根据创世大爆炸的理论,时空在这里统一了,也就是说,它大约是150亿岁!而我们“人”呢?平均寿命是多少?就此,我们也就可知道“自己”是多么渺小。
    许多人,对“外星人”非常感兴趣。我们今天对“外星人”有多少认知了呢?很抱歉,恕我告知大家,至今,我们对所谓“外星”,还只寻找到“系外恒星”,至于“系外行星”,连影都还没有“捕捉”到,更别提“外星”的“人”了。可见,我们至今对宇宙的认知还是多么的浅薄!还停留在一个多么的“初级”阶段!
    不过,饭总是一口一口吃,路总是一步一步走。我们作为人类首次登上Dome A的天文学家,在这里进行天文选址,在这里建立天文自动观测站,其目的,也就是希望凭借这里作为“地球最佳观测点”,来对“外星”进行观测,去寻找“暗物质”,寻找“系外类地行星”,进而寻找“地外生命”。
    周旭主要负责安装CSTAR,这是由我国中科院南京天文光学仪器研究所生产的4 个光学望远镜阵。我主要负责安装PLATO,这是我国与澳、美合作的项目,是一个装有亚毫米波望远镜的工作平台。我们还在其他队友的协作下,安装了太阳能板,它主要是利用太阳能,为我们的工作平台提供补充能量。还安装了声雷达,它主要是用来监测Dome A上空5至300米内的大气湍动数据,从而分析天文观测的视宁度。还竖立了18米高的大气观测塔,用以分析大气扰动对天文观测的影响。
    Dome A的气温常常在-40℃,由于低温,我们生活舱中有3台微波炉全都坏了,无法使用;我们只好使用普通锅烧吃,又由于高寒气压低沸点低,所以我们常常“将就吃夹生”。同样,我们天文工作平台中的天文仪器,也由于低温,在调试的时候,常常出故障,一会儿发电机漏油,一会儿排气管断裂,一会儿电脑死机,一会儿程序出错。但是,对此,我们是绝不允许“将就吃夹生”的,我们只能耐了性子,细心去修复。
    由于低温,机器都容易出问题;我们人也一样,低温缺氧,竟也变得手脚麻木、行动迟钝。使用老虎钳,居然常常会夹了自己的手。拧螺丝,居然会拧不紧。但是,精密天文仪器的安装,是不允许出丝毫差错的,我们丝毫马虎不得。螺丝一下拧不紧,我们就拧三下、五下、十下,一直到调试合格方罢。
    内陆冰盖队在冰盖之巅驻扎了15天,我始终为天文仪器的安装与调试忙乎着。其间,队长孙波率领4名队员,单车外出做冰川雷达探测与冰盖地形绘测,在离大本营100公里外,由于雪地车电力系统故障,他们陷入困境,几乎有生命之虞。于是,随后发生了“雪地大营救”。周旭除了自己的本职“天文仪器安装”,还积极去参加了“大营救”。 
    低温缺氧,可以使人手脚麻木、行动迟钝,但还不至于冻住人的思维。当我安装好亚毫米波望镜,我竟思接千里,“异想天开”起来:
    我刚才装的是一台极为先进的天文望远镜,它可以非常清晰看到麦哲伦星云中某一个恒星系中有一颗“类地行星”,我们就叫它作“JD”吧!我看到了什么呢?其实我眼前的“JD”至少还是17万年前的情景。因为,麦哲伦星云距我们有17万光年之遥啊,它给我们的“像”,以光的速度,要跑17万年!同样的道理,假如此时此刻,“JD”上有一个和我一样的“人”,也正用望远镜看我们地球,他看到了什么呢?他看到的也是地球17万年前的情景,他看到了我们的“旧石器时代”,看到了地球上的一帮子人还是赤身裸体爬到树上摘果子,一帮子人拿了石块去围打一头受伤的野猪……而我们地球上今天的文明生活、今天的高楼大厦、飞机轮船,要让他看到的话,那还必须等到17万年之后!
    天哪,深邃的宇宙中,还有生活在哪一颗“类地行星”上的“外星人”,会知道我们地球上有人可以与之交流,于是就乘“不明飞行器”大驾光临地球?想着想着,我的心不禁一阵悲凉。
    但是,我们地球人,今天对宇宙的认知还非常肤浅。也许,今天已经有“外星人”比我们先进多了,他们的物理水准比我们不知要高多少,他们已经会利用神秘的“暗能量”,可以轻易地在宇宙星球之间随意遨游……于是有一天,“外星人”终于来作客了!他来地球作客,会在地球的哪里降落呢?此时,我可以告诉他,最佳的地点就在南极Dome A,这里天空蔚蓝如洗,冰面晶莹圣洁,这里就是天堂;并且,这里已经建立“星际人”互相交流的良好设备。
    我们内陆冰盖队决定2008年1月27日撤离Dome A。
     2008年1月26日深夜,我庄重的把PLATO舱门封上。我还将西藏羊八井藏族兄弟送的“哈达”,系在门上。但愿神佑,一切顺利。
    当我转过身,耳畔居然响起队友刘晨那低沉优美的《冰山上的来客》: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为什么这样红?……

    7、看到极光
    车队从Dome A下来了。
    我又回头望了望屹立在那儿的天文观测仪器。现在,还刚开始;有开始就有继续,有继续就有发展。“夸父”的一根手杖,可以化作一片桃林,春天一到,就会桃花灼灼;也许就在今后不远的时间里,更多更先进的各种类型的天文望远镜将要安装在这里,这里将建成一个先进的大型天文台,将建成地球上真正最佳最牛的天文台!
    这样一想,我们在Dome A的所有艰辛所有付出,都值!
     说真的,这一路过来,实在是不容易。零下40度,裸露的皮肤一接触到金属部件,居然有被“火灼”的感觉。记者大壮,站在冰雪里做完电视节目之后,钻进乘员舱直跺脚,那捏摄像器材的手僵着,手指半天伸不直也握不拢。他可是去过非洲撒哈拉沙漠探险的,而今把那里与冰盖一比,他感慨说:“这次玩大了!”
    从冰盖下来,我们每个人都变了,脸皮变得漆黑。冰盖虽冷,但是紫外线特强,我们每个人都被晒脱好几层皮。不过,紫外线强也有好处,那就是促进了人体对钙质的吸收,所以,每个人的骨头都硬了不少。冰盖有着地球上淡水量的75% ,但是它比沙漠还干燥,我总觉得,似乎体内细胞的水也被“冻干”。嘴唇开裂,流出血也被冻凝了,一张嘴就痛,想笑也只能撮着嘴笑。每个人都瘦了。机械师崔鹏惠瘦得最厉害,掉了20斤肉。也许是他犯了痔疮的缘故,流血。他痔疮发作时,正好车子在路上颠得凶,把他痛得直“唷唷”。但是他还是很乐观,他开玩笑说:“人的这‘下面’还真是重要,就好像是车子的底盘一样重要!”
    我也瘦了8斤,苗条了不少;而且,我的头发与胡须都变得几乎与冰盖一般白!
    南极的冰是那么充沛,但是我们要用它又是这么困难。每天的用水,是由记者神浩与刘晨管的,他俩搬来冰雪,装到电热的化雪桶中融化成水,量也有限,只能限量供应。每人每天发一块湿纸巾,起床用来擦脸,就寝用来擦脚。一人一天一瓶水,供你喝。不过这南极的水可是地球上最纯净的天然水,用它来泡龙井茶,清香无比!
    都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我们一样也不缺。所谓“柴”,我们有的是燃油。其它食品,也带得是非常丰富。米、面、肉、蛋、奶、酒、糖、姜、蒜,应有尽有。蔬菜与水果,品种也很多,可惜全都是脱水的干货,或是制成了罐头的。在途中,我是最“空”的人,我又不会开车,除了有时发生“路障”下车铲铲雪,我的任务就是当“大厨”给大伙烧“红烧肉”。开始,大伙都说我做的红烧肉好吃,但吃多了也腻,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其实“笨男也难为有米之炊”,我这“大厨”总是变不出好吃的花样来。队员们的食欲都很差。
    不过,回程总是轻松多了,车载也轻了,又是顺坡,车速快多了。我们的科研任务都圆满完成,简直有点“归心似箭”,刘晨和大壮的歌也唱得更加嘹亮。
    归途中,我得知,现在从Dome A每天都有近10兆的天文数据传回“数据处理中心”。我的心终于踏实了。这表明天文观测仪器运转正常,我们的工作是成功的。我还得知,对我们此次Dome A的天文科考活动,国际顶级科学刊物NATURE和SCIENCE都作了专门报道。
    归途中我还得知,就此次我和周旭在Dome A的天文科考活动,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中科院院长路甬祥还致信国家天文台和紫金山天文台,向我们表示慰问,肯定了我们的工作“有望确立我国在南极天文学研究和国际合作项目中的主导位。”副委员长表彰我们“以不畏艰难困苦、勇于深索的实际行动和奋斗精神,为中科院广大科技工作者树立了榜样,为我国南极天文学研究发展做出了贡献。”
    这一天,正好是崔鹏惠的生日,我们车队提前扎营,准备为崔哥过生日。在乘员舱6平方米的空间里,我们17个弟兄紧紧挤在一起。我们把牛奶浇到冰块上,制成了世上最奇特的蛋糕。一旁燃着油汀,舱里暖洋洋的,气氛热列。我们粗了喉咙唱《生日歌》。我们斟满“五粮液”祝崔哥生日快乐。也许是的确喝得太猛了,也许是多日来身心疲惫不胜酒力,也许是确实有发泄情感的潜意识,都说是“男儿有泪不轻弹”,而此刻,17个铁汉中,不知是谁先轻轻的啜泣起来,竟传染病似的,大家都哭起来了。感情的水闸一打开,就再也止不住了,哭着哭着,越哭越响,嚎啕之声大作。这一天,我们哭得唏里哗啦,哭得五内通畅,真的痛快!
    2月6日。农历的除夕。这时,我们离中山站还有300公里。
    2月9日。中山站的科考队员乘直升升机来到冰盖边缘迎接我们。我的学弟雷兵权和崔祥斌情不自禁地把我举得高高。南京东南大学出来的曹硕伟来迎接,他把我抱了起来。
    到家了,我的中山站!可以痛痛快快洗个热水澡!
    2月21日。农历元宵。月亮从天边划过。“全白天”的日子过去了,中山站已经有了“夜”了。有白天又有黑夜,才是正常的日子,过正常的日子是多美好多幸福!
    在我们内陆冰盖队远征Dome A的时候,雪龙号去了长城站。现在我们在中山站等雪龙号返回。“Wait Awhile”,这是多么难得的悠闲的日子呀。
    海面的坚冰已经融化,许多人都去海边放线钓鱼。都说冷水鱼或深水鱼好吃,而这里钓上的是既冷水又深水的两者得兼之鱼,其味的确是好。我也跟着去钓过几次,眼见别人是一条一条很容易钓上来,可是我连一条都没有钓到。真有点不爽。看来,我这人不会“钓鱼”。
    2月26日。雪龙号终于返回中山站。接着,我们就上船了。
    2月27日。我们虽然上船,但雪龙号还要停泊在中山站新建的熊猫码头卸货。我们在冰盖的50多天里,雪龙号是“马不停蹄”奔波。它从中山站到长城站卸货;而后又从长城站到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补充给养;而后又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回到长城站卸货;现在又从长城站到中山站卸货。过后,它启程回国,稍事休整,还要奔赴我国在北极的黄河站。这就是我国的极地科考船雪龙号!
    熊猫码头附近的冰山,又美又诡异!
    2月28日晚。中山站上空出现极光。
    极光往往出现于地球两极,是地磁与太阳风互相作用,在高空大气中的放电现象。它五彩缤纷,变幻无穷。我国地处北半球的中纬度,很难得见到极光。所以,我国民间就把极光神秘化了,把极光说成是“天开眼”。说,谁见到“天开眼”,谁就运气好。成语“异想天开”,就是“幻想天开眼”的意思。在中国的古典小说中,还把极光与帝王极权联系在一起——“真命天子”诞生时,往往“红光绕屋”!
    3月14日晚。在雪龙号上又看见极光。
    浅绿色的,淡黄色的,紫色的,紫红色的,白色的,纠缠百结,而后又缓缓舒开,如轻烟袅袅,如绸带飘缈,轻轻盈盈,异常瑰丽……
    3月15日。雪龙号终于要启程回国了。
    可是,徐老大和老唐都要留在中山站。徐老大要接任中山站站长。他俩还要在中山站越冬,要在远离祖国北京12553公里的南极度过漫长的“全黑夜”,要到明年此时,才可返回国内。
    我的好兄弟啊,再见了!

                                                                                                 2008-5-8

开创中国的南极天文事业

中科院紫金山天文台       朱镇熹

南极天文主要是指在南极进行天文观测,就像空间天文,卫星在空间进行观测被称为空间天文。中国在南极冰盖的最高点(海拔4093米),建立了中国第三个南极考察站――昆仑站,也是我国第一个内陆考察站(长城站及中山站在海边)。中国、澳大利亚、美国、英国的科学家对南极冰穹A进行的天文选址工作已初步展开,结果表明,冰穹A是地面最适合天文观测的地方,也就是最适合安装天文望远镜的地方。它的优势体现在几方面:

   1.地理位置好,随时可以观测南天区的天体。

   2. 它有134天的极夜(全黑、没阳光), 便于连续光学观测,这样的环境只有空间或北极有。

   3.地面观测站可以架设大型或超大型望远镜(对比空间),和便于设备的维护,望远镜的运转可以遥控,就象现在已经运行的南极天文自动观测站。

   4. 冰穹A有地面最好的视宁度,通俗的说,就是大气不抖动或星星不眨眼,大多目的的光学望远镜的观测效率可以比在夏威夷山顶(通常意义好地址)的观测效率高49倍。

   5.冰穹A空气非常干燥,一些其它地方不能观测的毫米、亚毫米波(射电望远镜)能观测,开辟了新的地面观测窗口,这窗口对研究宇宙学、暗物质、暗能量很重要。

   6.非常冷(最低-83,自然界最低温度在南极),红外天文观测非常有利,因为红外背景底。

    中国天文学家朱镇熹(紫金山天文台)和周旭(国家天文台)已经成功在南极冰穹A安装了自动天文观测站,观测站在当地利用航空燃油(不冻)发电,利用铱星通讯控制和传输数据,并控制其他天文观测设备的观测等,已经成功运行了200多天(包括整个冬季极夜)。

    “中国星”南极小望远镜阵

朱镇熹在途中给自己鼓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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